小肥仗剑走天涯

我的价值,只由我自己来评断。

《深海》荼岩/01

搞事情,大概三万新坑,尽量不拖太久……

 

《深海》

 

1.

 

海为什么是蓝的?——因为天是蓝的。

 

这个说法实际上是错误的。

 

海水不会倒映天的蓝色,海蓝,与天蓝,虽原理相同,却毫不牵连,没有任何关系。

 

“你个学考古的,咋个知道咧?”江小猪枕着双臂,躺在工程船甲板上问安岩。

 

“包姐告诉我的。”

 

安岩正趴在栏杆上看海,一转过身来,海风把他头发吹得没了型。他咧咧嘴,以为刚刚的自己特别帅,这下子全被毁了,只好抬手拨了几下,最后认命似的,干脆把脖子上挂的面镜拉上额头,压着头发。

 

“得得得,什么都包姐包姐包姐,现在咱俩不也是因为你那个贼牛叉的包姐,才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考察?”江小猪牢骚不少,接着还是坐起来,把视线放在了船体后部,起重吊臂旁的小型载人潜水器上,“要不是能亲眼见到这么厉害的东西——”

 

安岩也望了一眼那个状似直升机、纯白的玩意儿,不满道:“小猪,咱俩高中三年的情分都让你喂了狗吗?你以为一人考古系好呆?而且我还欠着房租呢,就当帮包姐打工了呗。”

 

江小猪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安岩瞪过去,深呼吸道:“再说了,你就没有一点点兴趣?没有一点点兴奋?沉浮岛诶!”

 

“就是那种有时候浮上来,有时候又沉下去的小岛咯,有啥子玩头?不就是火山活动?”

 

“要是普通的沉浮岛,包姐才不会鸟它,这个岛……绝对有它的神奇之处。”

 

江小猪还想说什么,安岩随手抄起来船角落的一条死鱼就往江小猪肚子上扔,脏水溅了些在他的潜水衣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又不见了。江小猪避之不及,揪着鱼尾巴扇着鼻子,直说:“这么腥!哇,安岩你什么病!”

 

“哈哈哈哈!!”安岩捧腹,用力拍了拍栏杆,“这就受不了啦?等会儿到了大西洋底下,不得腥死你!”

 

 

 

做完热身运动,即将坐进潜水器的时候,安岩伸着懒腰问江小猪:“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伙很可爱?”

 

江小猪听罢又打量了这个五米半长、四米宽、四米高、除去推进器和鱼鳍样的侧翼就像个圆滚滚的蛋的潜水器,摸着下巴嗯了一声,说:“是有点可爱……但它也很恐怖啊,普通的观光载人潜水器只下潜到一百米,它能到两千米,新材料就是了不起……来,咱们给深海研究所跪会儿再下去。”

 

安岩哭笑不得,甩开了江小猪来拉他的胳膊:“你有病啊!”

 

江小猪反问他:“你话多了啊,以前玩自由深潜都没这样。你紧张个啥子?兴奋呐?”

 

安岩听他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呼吸是有些快,顿时沉默了。他一紧张就会不停说话,不找人说话就更紧张,热身时他已经拉着江小猪聊了很久,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这又开始了。

 

为什么会紧张?安岩自己也闹不明白。

 

“大概吧,可能昨天晚上没睡好。”安岩答道。

 

江小猪说他是小学生综合征,郊游前一天晚上会睡不着觉那种,安岩傻笑着默许了,其实也有点。他查了很多关于这个岛的资料,有的叙述平平,有的说的玄乎极了,简直是两个极端。可这还不够,要让包姐好奇,特意让他来考察,就他掌握到的资料来说,还远远不够。

 

这座沉浮岛没有名字,附近岛国的居民就叫它沉浮岛,甚至许多人不知道大西洋中部有这样一个岛,比起切实存在,它更像一个传说,在人们儿时的记忆里若隐若现。能够大概确定的沉浮周期是十年,每过十年,在八月中旬的第一个满月之夜,这座岛会静悄悄地出现在海面上。少数登岛人留下记载,岛上植被稀少,没有比爬行类更高级的动物,岛的正中位置,任他们用什么办法,也无法靠近。而当半个月后,小岛沉下海面,以岛为中心,半径一千五百米左右的范围内,天气异常,电波紊乱,一切设备都彻底瘫痪,不过片刻,就会卷起巨大的漩涡,将那片海的所有船只、鱼群,与岛一起,悉数引入暗无天日的深海。

 

距离沉浮岛上次出现,刚好经过了一个十年。安岩是寒假过后接到这个课题的,包姐给了他五个月准备,并且提供设备和人手。刚刚见到这台潜水器时安岩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语无伦次地问包姐为什么让他来做这个看起来很重要的课题,包妮璐抱着胳膊耸耸肩,给了他一个简单的回答。

 

“因为你会潜水啊。”

 

这么说的原因并不是她深海研究所里没有会潜水的人,而是跟安岩比起来,那些人的技术在包妮璐的眼里,并不能算是“会潜水”。

 

安岩七岁的时候就可以在小区的游泳池里憋气两分钟了,那时候不打算参加高考的包妮璐正准备出国留学,回家走到泳池边的时候,被突然钻出水面使劲咳嗽的安岩溅了一身水。安岩并没有意识到,穿着湿透的短裤背心,气喘吁吁地大声问旁边水里的小伙伴:“你数了几个数!!”对方手忙脚乱地说,一百三十八!接着两个孩子拥成一团,大笑起来。

 

这个初见就溅她一身水的孩子,是跟着离婚的母亲到这个城市里来的,凑巧的是,就住在她楼下。六年后,安岩母亲病逝,举目无亲的小孩由包妮璐的父母代为照顾,反正女儿在国外,多个孩子也不那么寂寞。偶尔可以回国的暑假,包妮璐带安岩去海边潜水,几乎是有意培养,安岩第一次自由深潜,就是跟她一起。

 

而且,就算撇开这层人情,安岩也不得不跑大西洋这一趟。因为安岩所在的一人考古系,唯一的教授,还就是包妮璐,人情可以推托,作业可不行。

 

或许自己兴奋的原因中,也有一点是包姐说,只要尽全力做这个课题,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可以准许已经读了四年的自己毕业。安岩无奈地想,他毕业还真是不容易。

 

“好了,走吧安岩!”江小猪的一声叫喊让安岩回了神,他跟着钻进潜水器,关好两层舱门。江小猪正跟已在调试设备的驾驶员——一个脖子上挂着环状翠玉、正把一副墨镜别在衣领上的男人打招呼,安岩也过去问了声好,对方朝他眨了眨眼睛。

 

“嘿,你胡子挺帅。”

 

驾驶员吊儿郎当的:“人也挺帅好吗?多谢夸奖,我叫罗平。”

 

“安岩。这是江小猪。等会儿只有我出去,这家伙是来长见识的。”

 

江小猪不满了:“不准小看工科男噻!”

 

安岩还没有回嘴,潜水器一晃,船上的吊臂开始工作了。不到两分钟,潜水器被平稳地放进了大西洋中部映着满天象征着刮风的猫舌云的海水里。小艇上的水手撤钩,敲了两下潜水器的舱顶。

 

“要出发咯。”接到约定好的信号,罗平手指点了点台面,提醒身后的两人道。

 

舱里响起马达声,推进器排水运转。潜水器在水面上向西前进了两百米左右才开始下潜,安岩几乎把整张脸贴在圆窗上,目睹了海水漫过小窗,视线中掠过一条在海面上晒太阳的翻车鱼的影子。

 

“再上来的时候,我的毕业论文就相当于已经完成一半了。”安岩对江小猪说,语气里都是跃动的愉悦。

 

江小猪打了个激灵:“你少立Flag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罗平专心驾驶,没有再搭他们的话,深度计的数字一下下跳着,跳到三百时,跟安岩一人趴了一扇小窗的江小猪突然大叫一声,安岩忙凑过去,往窗外一看,当即抱起胳膊来笑江小猪胆小:“一条鼠鲨而已,它就是想跟咱们打个招呼。”

 

“你试试!突然一张鲨鱼的大脸贴上来,一咧嘴,哇,这满口牙!你不吓得慌?”

 

安岩呵呵两声:“我?你知道我七岁,刚认识包姐的时候,去她家玩,她对我做过什么吗?”

 

江小猪:“诶噫……”

 

“她给一个小学生放《大白鲨》啊!我当天晚上就没睡着觉!”安岩敲敲圆窗,又做了个鬼脸,窗外的鼠鲨身子一扭,就游开了。安岩指着鼠鲨离去而摆动的尾鳍,不屑一顾道,“这算什么?不足为惧!”

 

“这么厉害!”罗平都发话了,“你也是够惨,那么点大就被你包姐抓手心里了,她这是培养了你多少年,才让你现在站在这儿啊?”

 

安岩干笑。

 

又过了一会儿,深度计跳到了一千的数值,罗平使潜水器悬浮,转头看了看,安岩已经穿好了抗压潜水服,整装待备。

 

“去吧。”罗平竖了竖大拇指,“慢些游,小心点。”

 

安岩把眼镜摘了,换上自己带度数的潜水面镜,才把沉重的头盔套在脑袋上。他看见罗平按了几个按钮,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拽了个话筒出来,动了动嘴,头盔里就传出来不大不小的声音:“Good Luck~”

 

他挥了挥手,又听江小猪嘱咐一句“保持联系啊”,就一边适应潜水服的重量,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向舱门。

 

这以外可是另一个世界了。安岩想了点中二的事情,便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舱门,第一层紧闭上,他再拉开第二层,海水一下子涌了进来。

 

潜水服有夹层,感受不到一下子被水包围的感觉,安岩调整着呼吸,就着潜水器的探照光线环顾四周,看见一条鲨鱼游走的尾鳍,他发了下呆。难道刚刚的鼠鲨一直跟到了这里?普通的鲨鱼能下潜到一千米已经很了不起了,看来还是一只好奇心很强的鼠鲨……安岩想。

 

安岩小心地把绳索挂在自己身后的挂钩上,深海考察,一点也不能马虎。

 

接下来,安岩先跟着潜水器行进一段,完全适应后才可以自己行动。

 

他的猜想是沉浮岛会一直沉到深渊区四五千米的海底,不然漂在海里,也太不符合常理。他去不了那么深的地方,在一千米的海域事实上也是一头雾水。他转着眼睛想了想,往鲨鱼离去的方向游去。

 

潜水器缓慢地跟着他,打了远灯为他照明,但即便如此,深海里的黑暗也不容小觑,毕竟这是真真正正的不见天日,唯一的光亮只来自具有发光器官的生物。

 

打着手电往前游了一段,他开始紧张起来。安岩的预感一向很准,觉得要溺水,就绝没有清醒着出水的时候。有次自由深潜到了八十米的距离,返回海面却操之过急,只剩五米时意识一浑就昏厥了,在那之前,安岩的注意力被一只神仙鱼吸引,模模糊糊的,他似乎听见遥远的歌声,像一阵阵的波浪,有力而柔和地呼唤他反身再次坠入碧海。

 

那种感觉又来了。安岩打了个寒战,却感觉身体热了起来。

 

“太紧张了,放轻松。”头盔里适时地传来罗平的声音,安岩安心很多,调整呼吸,让心跳渐渐慢了下来。他的潜水反应十分优秀,之前那次晕厥,后来想想,不一定是减压病,也有可能是发生了潜水反射。身体被自动保护起来,心跳减慢,体温降低,过了三个小时他才在医院悠悠转醒。他还记得那次包姐坐在他床边给他削了个苹果,聊着聊着,她问他:“你后悔潜水吗?”

 

安岩不假思索地回答:“怎么可能!”

 

包妮璐说:“那就好。以后一定注意一些,命最重要了懂不懂?这种意外,再出一次,我就把你关起来,再也不让你靠近海边。”

 

安岩哀叫道:“别啊包姐!”

 

包妮璐笑了笑:“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在那之后,包姐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也溺过水,按理说以他的技术不会出现低级失误,但他也很好奇,每次溺水都发生在他想要挑战自己的身体的时候——杰克·马犹说过一句话,给了他极大的诱惑:只要有人能重新发现自我的生理潜能,他能一如潜到10米般轻易地潜到100米以上。

 

安岩是相信的。每当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潜水,被海水紧紧裹在怀里,他就有种与水融合的感觉,说不清是不是幻觉的寂静的歌声仿佛来自遥远的纪年,吸引他一再地、一再地潜入到这片碧蓝的天空之下。

 

“安岩!”罗平已经叫了他几声,安岩才回过神来,一并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走神了,大概已经游了很久,有个百米了。

 

安岩转身寻找潜水器的光亮,除了腰间的硬绳,竟然一无所获。那个本该一直跟在他身后、纯白的圆圆的像个蛋的潜水器不见了!

 

头盔里一阵杂音。安岩只听见罗平低低地骂了一声,之后便只剩单蹦的几个字:“电……稳……来……”

 

什么?出状况了?!安岩一下子慌了起来,无论如何告诉自己冷静也无法平复急跳的心脏。他分辨不出方向,只好顺着绳索游,半天过后发现绳子软软的往更深的地方垂了下去。

 

是潜水器下去了,还是绳子断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能让安岩的心跳到嗓子眼儿。如果潜水器发生故障,不受控制地下沉,三个人都没有活路,要是绳子断了,再加上通讯中断,潜水器回去大概没什么问题,再找到他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安岩死死咬着呼吸器,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倏地电波杂音也没有了,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安岩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突突地跳着,莫大的恐惧潮涌般地钻进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要大叫都做不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同样不为大脑掌控地,他开始设想自己的死亡。

 

溺水,安岩已经快要习惯了,想着窒息之前痛苦归痛苦,反正还是会晕过去,反而心态放得很宽。他觉得对不起包姐,还有状况不明的江小猪和罗平。他喜欢大海,并且真心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海里的,但那两人却不一定,尤其是小猪,不像他没什么牵挂……

 

想完这些,安岩觉得比起等死不如做点什么,刚刚重新抬起手电,却猛然发现,离自己不过十米之外,赫然徘徊着五六条体型巨大的白鲨!

 

安岩终于明白了刚刚江小猪被吓得大叫的心情,他咬着呼吸器的牙齿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像电影主角那样,幸运地鲨口逃生。

 

他再也憋不住气,频繁地吸取氧气,他感到自己四肢冰冷,潜水服的保温效果对他没有一作用。

 

耳边似乎又隐约响起了朦胧的歌声。

 

就到这里了。

 

安岩最后的意识,是看到鲨鱼群向两边退开,让了一条路出来。一只船体正对着自己缓缓驶来,不大,纯白色的。

 

是他们的潜水器吗?安岩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神荼哥哥!”扎着马尾的女孩见舱门打开,忙迎上去帮忙。

 

进来的男人浑身湿透,把肩上扛的另一个人轻放在船舱正中的工作台上,用手在厚重的潜水服上到处摸索,终于找到了关键,接着一边将潜水服褪下,一边吩咐女孩道:“瑞秋,急救。”

 

被叫做瑞秋的女孩推来一些仪器设备的时候,神荼已将人抱起控完了水,把自己湿淋淋的头发随手一撩,抬高了台面上人的下巴,捏紧他的鼻子,果决地俯下身去,深吸一口气,对上他已无血色的嘴唇。

 

瑞秋愣了愣,但还是准备好了输氧设备,才开口问已经做完两次口对口吹气的神荼:“你这是……在做什么?”

 

神荼抬眼看着那人的胸腹,看到起伏后,伸手轻轻按压,帮他自主呼吸。

 

口对口又做了两次,神荼把人往宽大的工作台另一边推了推,直接翻身跪了上去,双手交叠,两臂伸直,垂直按压他的胸口,按了几次,又俯下身子送气。直到那人呼吸恢复,瑞秋为他戴上呼吸罩输氧,神荼才得以分心回答瑞秋的问题。

 

“CPR,心肺复苏,陆人的急救措施。”

 

神荼顿了顿,疑惑的眼神投向瑞秋。

 

“罗平没有教过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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