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肥仗剑走天涯

我的价值,只由我自己来评断。

《长生》荼岩/狗粮本参本文/番外有车

《长生》

 

文/小肥

 

长生是什么?

 

不是什么。你觉得它不好,它能教你善恶,赠你得失;你觉得它好,它便带给你无尽的孤独,让你在亘古的春秋更迭中,背负太多的回忆,踽踽独行。

 

————

 

从上古神话活到二十一世纪,郁垒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安岩。

 

郁垒是民间的门神之一,也是冥神,镇守神山桃止,称东方鬼帝,主阅领万鬼。很久以前,天地间灵气流转,德高望重、智勇有谋之人可得天神钦点升仙。神接受人的敬仰,便以自己的法力,为人做点什么。郁垒的工作曾经是每日清晨,守在鬼门前,点数检查夜间出游的鬼魂。而现在,安岩只要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在自己的辖区转一圈,有厉鬼妖魔作祟,便降服收走,要是没有,就只是转一圈。

 

一年腊月,寒冬时节,有这么一天,一辆汽车冲出山路,一气滑到翠屏山下,被一棵道旁的梧桐拦了一下才堪堪停住。安岩被这一声巨响和爆发的火光吓得从自行车上翻了下来,爬起来就奔过去救人。

 

开车的男人已经死了,后座的女人气若游丝,染满鲜血的双手颤巍巍地从破碎的车窗递出来一个裹着棉袄、大约满月的婴儿,见安岩接过,扯出一个笑脸,还没说出什么,便断了气。

 

安岩对向他行礼的鬼差点点头,叹了口气,目送鬼差将灵魂带走,才抱着哭个不停的婴儿,回到自己的自行车旁。车轮已经不转了,摔出车筐的双肩包却微微颤动着。

 

包里没有活物。安岩心下奇怪,一手把婴儿搂在怀里,一手拉开了包的拉链,扒了扒里面的东西,原来是他干活用的罗盘发出异动,磁针在天池里不断转圈,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正指着安岩自己。

 

今天的工作他刚刚完成,正要回去,难不成附近还有不干净的东西?若非初一十五,他几乎不出门,要是有什么还是赶紧解决……他正这样想着,怀里的小婴儿突然没了哭声,抽抽搭搭地笑了一下,伸手搂他脖子。

 

安岩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罗盘,耸了耸身子,把脖子从婴儿软绵绵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抓住婴儿的手,就着身后的火光放到眼前一看——

 

淡墨色的龙形印记,静静地躺在左手背上。

 

安岩瞪大眼,呆呆地跟怀里的婴儿对上目光,那双在火焰的倒影里闪过蓝色流光的眼睛,好像又让他看到,遥远记忆里几乎微不可察的流年。

 

“神荼……”

 

夜色中,大火燃烧草木的声音,掩盖了这一声呢喃。

 

————

 

安岩抱着孩子离开时顺手砸了路灯上的监视摄像头,自行车骑到城乡结合部就扔掉了,带着小孩坐黑车回了住处,手忙脚乱地照顾起来。安岩活这么久,以前也给别家阿嬷带过孩子,但一养十几个年头,还真没试过。尤其是,看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为自己许久未见、却又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一夜成为孤儿的小家伙是个男孩。那晚出车祸的一家姓秦,这是他在第二天的新闻上看到的。报道只说,遇难一家的男婴下落不明,警方猜测已经死在山上了。

 

“神荼。”安岩脑筋一转,按现代语言的音节,给婴儿改了名字。古语亲切,但也蕴含着无数这样那样的东西,他犯不着给自己添堵。

 

虽然安岩既当爹又当妈地把神荼拉扯大,但他不对神荼隐瞒当年神荼的生母,在跳动的火光里,亲手将刚满月的儿子递到自己手中的事。他让神荼就叫他安岩,因为他就是一个当晚下了班路过的安岩,不是神荼的什么亲人长辈,这一世他们才刚刚遇见。

 

神荼六岁,安岩带他离开了燕坪。每隔几年,安岩就得辗转到别处,接下另一片辖区。

 

下一次搬家,神荼十二岁,小学毕业。第二次将满屋的东西装箱打包,那天下午,就着阳光,神荼翻到一本相册,望着自己婴儿时期和安岩的合照,他用手轻轻碰触,陷入了沉思。

 

神荼十五岁,初中毕业,跟着安岩到了嘉兴。安岩触景生情,新写了一篇武侠小说,主角牵着马,背着剑,独自一人下山历练,走到嘉兴的城门前,便遇见了一位故人。

 

他的文字清清浅浅,没有太重的戾气,但剧情转折清晰明了,最出彩的便是他字里行间对古事的了如指掌。他总在网上跟编辑粉丝谦虚,但神荼知道,家里根本没什么书,这人是个游戏迷,闲的时候玩游戏上瘾,看着也不比自己大多少年纪。然而奇怪的是,安岩一直是这幅样子,神荼渐渐超过了他的个子,反倒感觉安岩越来越小了。

 

十七岁,临近高考的夏天。神荼自己从住宿高中回来,悄悄地在安岩身后贴了一张吐真符,拉把椅子来坐到他对面,沉沉地问道:“安岩,你究竟是什么人?”

 

安岩伸手摘了背上的符纸,在手里一捻就化成青烟。

 

“我们……有一千多年没见了。”安岩扔下这句话,去厨房冰箱拿了瓶养乐多放在桌子上,推到神荼面前,“你懂我的意思吗?”

 

神荼皱了皱眉,眼睛里露出不解,道:“只是两周吧。”

 

“……你不在我度日如年。”果然这人并没有想起来点什么。安岩扶额,“那符哪儿来的?好像不是我的东西。哎,天热,你喝点呗。”

 

神荼端着养乐多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没说话。

 

“馗道,”安岩难得摆了张严肃脸,“你知道馗道是什么吗你就碰?”

 

“神荼郁垒所创,为的是守护这两种力量。”神荼答了,接着去看安岩的眼睛,追问道,“你会的就是馗道。而且……我左手背上,是神荼印,对不对?”

 

安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郁垒呢?”神荼靠近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安岩一直以为,神荼要是问起这个问题,他会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开口。

 

“在你身边。神荼郁垒总是在一块儿的。”安岩眨了眨眼,竟颇为从容地笑了一下,“你会见到的,以后的事。先来帮我做晚饭,你个沉迷学习不回家都忘打电话的小崽子。”

 

神荼:“……哦。”

 

————

 

清闲的周末过后,神荼回学校了。安岩给编辑、给冥界请了假,自己在嘉兴附近的山野逛了一个月。

 

越是偏僻的地方,江南水乡的模样,越是仿佛并没有改变多少,但确实是全都变了。安岩抬头望着参天大树,挠挠脑袋,怀疑当年自己爬的就是这一棵,转头一看,说不定又是另一棵。林子里杜鹃黄鹂的叫声,也叫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哪一天的清晨。

 

一个月,对安岩来说无比短暂。他脑子里的东西很多,为了写小说,不少都乱了套,他时常要花一些时间,慢慢梳理清楚,把自己的事情,别人的事情,按照发生的顺序,一点一点地排好。他不大爱干这事,因为这会提醒他自己已经活了太久,经历了太多。他从前害怕想起过去,现在,更怕对过去麻木。

 

其实要是问他,这些年过得苦不苦?累不累?有没有想过一死了之?安岩大概会想一想,然后回答:“因为实在太久了……而且也都过去了,这么多年的回忆,死掉就全部没有了,收集癖,强迫症,想不起来一点东西都烦得慌,我可舍不得扔。”

 

这次外出结束得很匆忙。有天艳阳高照,安岩坐在树上算算日子,猛地发现已经过去这么久,他甚至错过了神荼的高考。手机没电了,他又走了很远才找到户人家,一开机,发现昨天神荼发来了一条短信,说高考还有一天,考完就要走。

 

离、离家出走?!安岩愣了,立刻往回赶,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他还把钥匙搞没了,只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按门铃,没想到神荼根本没睡,在等他回来。

 

“七点的火车。”神荼关了门,言简意赅道。

 

“吃了早饭再走吧。”安岩笑笑,他在路上想明白了,原来神荼不打算上大学,选择了馗道。他又不是神荼他爹,神荼也不是当年的小孩了,他甚至无所谓神荼还能否想起前世的记忆,唯一的希冀只有,这次神荼一定要自己选择眼前的路,不可以再被任何事情牵累。

 

“对了,”安岩把双肩包扔下,打开,掏了个罗盘出来,递给神荼,“这个给你。”

 

神荼垂眼看着罗盘,若有所思。

 

“有印象没?你小时候踩过,沾了它的灵气,它是认识你的。”

 

“踩盘?”神荼道,“我学的不是风水。”

 

“都一样都一样,五百年前是一家。”安岩摆摆手,“它,我就送给你了,别弄丢啊。”

 

神荼用手指抚了抚盘面上的刻印,又颠了颠它的重量,皱起眉。

 

“你这走了,不知道去几年。我倒是等得起,但我到处跑,没准你回来的时候就找不着我了。你好好学,它就会把你带到我所在的地方。”

 

早上,神荼走之前,按住安岩的肩,问:“安岩,你究竟是什么人?”

 

安岩叹口气,像还把他当小不点一样,捏了捏他的脸:“等我们再见面,你就会明白这种问题都是多余的。可算把你拉扯大了,赶紧去外面闯吧,神荼。有空下趟山呢,就买本我的书,我知道你喜欢看,背着我熬夜上网的事,我都知道。”

 

神荼轻咳一声,挡开他的手,道:“你也有不知道的吧。”

 

“啥啊。”

 

“你是个二货。”

 

安岩站在屋里,只看见神荼缠着绑带的左手一闪,门就关了,楼梯间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他满脑子好像还停留在神荼勾了嘴角一笑的样子上,趴到窗边,见神荼回头望了望这个窗子,笑着挥挥手,便目送这个他等了上千年、养了近十八年、终于回到这个世上,又自己选择离开家的少年——不,男人,一步步走向刚刚被朝阳唤醒的城市。

 

————

 

神荼修炼馗道,已有六七个年头。最近随师父来到翠屏山,他便时常想起小时候的记忆,想起安岩。

 

他枕着一叠书,在山顶的一棵桃树下小憩。闭上眼睛之前,他又看了看身边的罗盘,天池里的磁针安静地指着南方。

 

然后他慢慢沉入一个梦境。也是在一棵大树下,他可能只有两三岁,躺在安岩腿上,抬头能看见树枝中间几个水灵灵的桃子。半困半醒。安岩在给他讲故事。小时候安岩给他讲了很多故事,长大后却几乎没有一点印象,倒是这两年,陆陆续续地想起来不少。

 

“那时候啊,朝廷的三皇子一生下来,就有前世的记忆,他上辈子不是人,是神,冥神。

 

冥神是干什么的?管着鬼的。冥界看鬼可怜,等着投胎又无聊,就放鬼晚上出去玩。但是有一时贪玩的好鬼,也有心术不正的坏鬼,冥神要在每天早上,看着鬼排成队,一个一个地走回鬼门关,要是哪个鬼晚上做了坏事,冥神就凶巴巴地把它揪出来,拿苇草捆得结结实实,喂他们的宠物白虎。

 

因为这个,妖魔鬼怪都绕着他们走,所以人们把他们的样子刻成桃木人,画成画,放在家里,贴在门上,为的就是把恶鬼吓跑。他们成为了最早的门神,神荼郁垒。

 

古书上记载,他们是一对兄弟,亲如手足。但偷偷告诉你啊,他们其实是一对璧人,非常非常相爱,半刻都不想离开对方。但因为一些我也记不太清的原因,他们分开了,郁垒在世上活了几千年,而神荼转世成人,就是那个三皇子。这位皇子是庶出,五年之后,母亲又生了个弟弟。这时候,身怀神力的皇子已受朝廷万人景仰,过着与其他皇子全然不同的生活。

 

又过了数年,皇子及冠,他束起头发,离开了皇宫。他得到一件宝物,凭着它,开始满中原地寻找郁垒。他找了五年,最后找到了吗?当然找到了。

 

那天刚好是郁垒过腻了山上的隐居生活,下山来寻乐子来了。那个地方叫嘉兴,神荼刚到,在城门前站了一会儿,正赶上郁垒牵着马、背着剑、吃着酥饼、看着美景,乐滋滋地走来。

 

他们看见对方,都高兴极了,不管路人惊讶的眼神,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此后,他们又能天天看见彼此了。郁垒是闲人一个,饿不死就满足,而神荼从皇宫出来的那天,就没想过再回去。他们理所应当地,结伴游历整个国家,用去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结交许多有情有义的朋友,除恶惩奸,重新修炼又革新千年前他们留下的术法和武功。他们还成亲了,依当时的礼节,做了两件大红的衣裳,拜天地,喝交杯酒,请了不少朋友——请朋友这件事他们有点后悔,因为被闹洞房闹到后半夜,第二天差点起不来床。

 

可是三年也足够尘世间发生很多事情。郁垒很久不关心当朝的皇帝是谁了,而神荼从小在皇宫长大,当外敌入侵、圣上昏庸的消息传来,他皱起了眉头。郁垒问他,我们要打仗吗?神荼没有说话。他们曾经归属蚩尤的麾下,打过一场败仗,成了黄帝的俘虏。那时神荼重伤,郁垒伤心欲绝,归降黄帝,换回神荼一条性命。郁垒也想起了那段往事,又问,如果打仗的话,我们还会输吗?神荼轻轻抱了他一下,说,我们逃吧。

 

他们没能逃得了。刚刚辗转到下一座城,一个知道他们身份的朋友不小心把神荼是皇子这事捅了出来,敌人出动几百人、几千人,追捕他们。那时候真惊险,他们逃亡途中受了伤,是神荼的弟弟带兵赶来救了他们。

 

神荼的弟弟有些怕他这个神仙转世的哥哥,在军营里跟郁垒聊天,说他哥哥以前真的没有人气,明明一副少年模样,却待谁都冷冰冰的,但有时也会关心他和母亲。郁垒说,你哥哥是个温柔的人,这段时间总是拧着眉头,他非常非常想帮这个国家,我们的朋友很多也都参军了,我还在思考,我们逃掉,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

 

一个朋友死于外敌之手,这件事彻底惹怒了他们。两人当即折返,追回神荼弟弟的部队,披坚执锐,倾其心力,上战场杀敌。一年,两年,他们立下赫赫大功,却不接受朝廷的册封。很快,战争进入尾声。

 

就在这时,跟郁垒有些交情的一个人,将他们的秘密出卖给了敌人。这个人贪的只是一时富贵,而敌人的将领,贪的却是长生、复活和万古神力。这个消息太过于诱惑,在达官显贵中迅速传开,原本敬奉神荼的朝廷起了内讧,国家再次岌岌可危,丞相假传圣旨,召神荼的弟弟回朝,将他与母亲作为人质,要挟三皇子回宫。

 

神荼心知此行凶险,将郁垒强留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只身一人赶回危机四伏的皇宫。朋友虽受他所托,却并不认同他的做法,神荼临行前,不忘骂他一句:若是你回不来,胖爷我马上发书各路兄弟,告诉他们,你他娘的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你媳妇儿,谁爱要谁要!

 

神荼又谢了这满腔豪气的胖子一遍,骑马上路了。胖子送走他,回到小屋里,跟被扎了针动弹不得的郁垒说,要是我,就带上你一起去。你男人真不是个男人。郁垒木着脸,只能动动嘴皮子,道,胖哥你别气,他快难受死了。以前我们举目无亲,这次,他成为男人之前,先是母亲的儿子,又是弟弟的兄长。他要是不去,我反而膈应,想几个时辰,也会踹他去的。

 

三天后,胖子一个没看住,郁垒就悄无声息地跑了。

 

郁垒收到一封神荼的密信,在一家客栈跟追他一路的几十个官兵大打出手,带伤逃进皇宫三十里外的翠屏山,赶上了一场仪式。山顶站了一群方士,围着一个高高垒起的祭坛。郁垒藏在树上,视线掠过祭坛中央身着华服的男人,再往方士们背后一看,嚯,黑压压一片鬼差,黑白无常站在最前头,笑眯眯地给郁垒行了一礼。

 

郁垒上一次见到神荼如此华丽的装束,他还以为那是一场盛大的礼宴。人们敬仰他们,祝福他们,带着武器是为了给神献上自己的几滴鲜血,以表忠心,抛出符咒是为了集结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为神清洁衣袖上沾的泥点。可他错了,金色战戟被人们斩断,他们的白虎被捆住利爪扔进油锅,神荼死了,郁垒在镜湖那头,大吼一声,一脚踢开了黯淡下去的结界。

 

所以郁垒攥碎了一片树叶,很快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他念了好几个咒,卖了很多人情,召来天雷,请来风伯雨师,翠屏山瞬间被阴云笼罩,雷声阵阵。下面的人紧张起来,温声细语地再次保证道,大人的母亲和弟弟定当厚葬,我们也绝不再寻郁垒。

 

呸。郁垒啐了一口,他才刚刚逃过追捕,受够了这些人的嘴脸。他看不清神荼的神色,单看见神荼默默地举起他的惊蛰短剑,一道青白的闪电劈开夜空。郁垒在手上划了道口子,将至阳之血涂满整个手掌。神荼左手的绑带瞬间被一股力量崩开,迸发出刺目的蓝芒。

 

方士们被刹那间变得赤红的林子吓得乱了阵脚,长剑刚刚出鞘,狂风、惊雷和瓢泼大雨接踵而至,他们看见落下来的雨,其实全是鲜血,这血打在他们的剑上,他们就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拔不出剑了。

 

翠屏山顶发生了一场鏖战。神荼不停斩杀跃上祭坛、掷出黄符的方士,等郁垒跳下树,奔过来,与他背靠上背的时候,两人皆已杀得浑身是伤,双目赤红,神力在周身浮动,一如千年前并肩作战的模样,好不威风。二人暗暗扣起了手掌,激起古老的两种力量,祭坛上猛地燃起一片幽紫色的冥火。

 

第二天清早,翠屏山脚的村民安份正走在山路上,忽然看见小溪里漂来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安份把他带回家,与好友苏氏精心救治。少年全身筋脉尽断,两眼再不能清晰视物,脑袋受到冲击,失去了全部记忆。苏为一代神医,也只能治好这少年的筋骨,其余的,皆无能为力。

 

一月后,少年竟好了七八成,安份说,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先给自己起个名字,我们好叫你。要不……你做我弟弟吧。少年思索片刻,搁下饭碗,郑重地感谢二人救命之恩,从此自名安岩。

 

安岩好利索了,就日日背上竹篓,上山砍柴。那段日子过得好禅意,安岩爱上了这座山,他时常登上山顶,眯着眼睛,望向因模糊显得越发柔和的远方。远处有山有湖,有氤氲的云海和金光闪闪的太阳。

 

又过了一段时间,梅雨时节,天阴了。安岩照常上了山,雨下起来,他到土地庙里躲雨,遇见另一个躲雨的人。那人自称罗平,一身黑衣,摘了蓑衣斗笠,从怀里掏出一面罗盘递给安岩,道,这是个宝贝,神荼用它找到了你,可惜,你没法用它找到神荼了。

 

安岩接过罗盘,便感到一股力量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倏地没了意识。等再醒来,罗平已然生起了一堆火来取暖,正提溜着两只兔子的耳朵。安岩满脑子都是祭祀时的幽冥鬼火,下意识躲避跃动的火苗,又忙追问神荼的去向。

 

罗平一边烤兔子一边说,你是神,那点冲击只把你弄了个半死残废,就算没人救你,过个百八十年,你还是能在这片土地上站起来。但是神荼不一样,他这辈子是人,装着那么强大的力量,本来阳寿就不长,那时候啊,被合璧的能量,当场撕了个粉碎。

 

见安岩没说话,罗平又道,你也别瞎想,这能怪谁?谁也不知道还能出这事,我要是知道,还送什么信,早在半路就拦住你了。你那时候,料不到人心险恶,后来用的已经是上策,要不是合璧失败,你俩已经不知道上哪儿快活去了。

 

雨下了大半天,罗平道了别,披蓑戴笠地离开,安岩抱着罗盘,淋着雨回去了。

 

半年后,安岩从安份家离开之前,刻了两个桃木人留下,一曰神荼,一曰郁垒。那日,安岩背上行囊,再度投身尘世。

 

找回神识的郁垒,一天天地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起来,好像重新经历一遍一般,与神荼的过往历历在目。可他已名为安岩,无论再如何满心神荼,这世上却哪儿也没了神荼。

 

他想,起码这世上还有认识神荼的人在,比起神荼还没回来的曾经,比起神荼不知何时归来的将来,他不可以缺席……”

 

这个故事很长,神荼被师父敲醒的时候,梦里的安岩轻轻拨弄着已睡着的他的头发,还没有讲完。

 

神荼一低头,瞥见罗盘的磁针,正不停转着。

 

“师父,”神荼端起罗盘,问,“你以前说,郁垒之力隐没已有千年之久。”

 

“对,没错。哎?你想到了什么?”

 

“并非郁垒之力没有流传下来,而是郁垒其人,一直活着。”

 

神荼并指,向罗盘注入了一股力量,磁针猛地停住。

 

“我找到他了。”

 

————

 

安岩知道一个人孤独是什么样子,活得久的人都知道。

 

当日翠屏山下,接过那个婴孩之前,漫长的生命,每一天都没什么分别。

 

为自己活着,没有刻意在等谁,没有对变化万千的世界报以怨恨,没有忘记每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你会有很多朋友,每每地你道你也不知自己的生命究竟会有多长,朋友是不会信的,可当他们随着年华老去,而你青春如初,他们只得妥协。朋友老了,死了,你答应在今后的时光里为他们做这样那样的事情,他们推脱,你向他们解释,做这些事的时间在千百年中不过沧海一粟,他们笑了。他们不知道你很忙,你有太多这样的朋友。

 

你会眼看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步履蹒跚的老者。在他垂暮时来到他的床前,他还以为是自己脑子犯浑,看到了幻影。你握住他的手,清晰地感受到时间从指缝中穿过,流走,将这个人曾经焕发的活力带向遥远的忘川河,飘过鬼门关,投入下一世轮回。

 

你要适应新时代,用上手机电脑,决定像年轻人们一样酣畅淋漓地拼一场。你站在繁华都市的街头,突然厌倦了人挤人的公交地铁,用力伸出手去却打不到车。满街绚丽的霓虹映入你的眼帘,你在马路牙子上蹲下,不需要烟酒来消愁,只是想要个归所。

 

你无数次坐在同一座山头,忽然感到山啊水啊,它们才是你的同伴。你把刺激的事情关进回忆,血啊剑啊,江湖啊,大笑豪饮的酒肆,鲜衣纵马的原野,你想起一人的眼眸,又望着天边旭日东升的鲜红,说服着自己,你没有想起。

 

看天慢慢亮起来,终究是件寂寞的事。

 

尤其是曾经有人陪你一起,望着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太阳,却被时间冲走,找不到踪影。

 

安岩尤其记得翠屏山群峰的最中间,山顶弥漫着浩荡的云海,那里没有燕雀,栖着孤鹰。

 

发生了太多事情的地方。

 

这里有一棵参天的桃树,是郁垒当年因怀念桃止山,挑了一个风水宝地,亲手种下的。

 

为了照顾这棵桃树苗,他在翠屏山住过一段时间。桃树受郁垒的灵气影响,活了千百年,愈发遒劲,郁郁葱葱。

 

在嘉兴重遇神荼后,两人行经此地,郁垒便带神荼来到翠屏山顶,正巧见着初春的第一道惊雷,击中了桃树的半边。他们取出桃树渡过雷劫凝成的精华,交与一位工匠,工匠用去七七四十九天,打磨出一柄神剑,取名惊蛰,交还给神荼郁垒。

 

后来,二人祭祀时流下的血,和神荼失散的部分魂灵,渐渐融入了桃树的根茎。

 

这两天,安岩做出一个深刻的决定,他要回到翠屏山顶,那棵树下,在神荼死去又归来的地方,举行一场由神成为人的仪式。由冥神郁垒,成为凡人安岩。

 

他攒了些稿子,准备向编辑请假。夜深人静的晚上对着电脑,敲下章节的最后几段话:

 

“哎,兄弟,那可是吃一颗便教人长生不老的仙丹!岂有不要的道理?糊涂!糊涂啊!”

 

“人活一辈子已经有太多遗憾,为何给自己求来更多?”

 

主角握着缰绳翻身上马,漫不经心地望着来人,斩钉截铁道:

 

“我不要。”

 

保存文档,安岩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洗睡了,一转头瞥见卧室门口已经收拾好了的登山包,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夜里三点,响起一阵敲门声。

 

安岩不惧邪魔,缓缓踱到门口,刚散出一些灵力,便愣在当场。

 

“开门,二货。”

 

————

 

 

 

 

番外请走→貌似是什么对我来说很厉害的paly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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