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肥仗剑走天涯

我的价值,只由我自己来评断。

《深海》荼岩/03

围观一个惊为天人的大坑

 

3.

 

还好留了一手。不过作为神荼的同伴没这一手才不合格呢。瑞秋心道。她仰头看了看密布的乌云中携着灾厄般骤然降下的闪电,叫海豚带着安岩跟上,接着继续前进,避过几个小漩涡,向不远处朦胧缥缈的沉浮岛游去。后方艇里,先前用一副清亮的少年声音与她对话的人工智能系统,收到她的指令,会驾驶小艇即刻赶来。

 

小艇航行的速度显然比瑞秋快上几倍,不消十分钟便抵达了瑞秋正下方的海域,缓缓上浮到了海面。登艇前瑞秋嘱咐一只海豚去寻找神荼的所在之处,以便确认他们将从何处登岛。

 

安岩的重量对于生长在深海的种族而言,就连瑞秋也可以轻松地将他移动。时间紧迫,她只把安岩放在他躺过的工作台上便急匆匆地操纵小艇驶向沉浮岛。

 

海豚及时返回了小艇周围,喙在透明窗前撞了撞。声波将信息送达,瑞秋对照着地图调整了航道,而艇上的AI打开仓库,用机械臂丢出几条肥美的活鱼。海豚群拥而上,瑞秋见窗前视线受阻,不由得指责AI要他换个时间调皮。

 

“海豚可是我的大恩人啊!”AI不满道。

 

瑞秋一心二用,接了他的话:“你是说两年前神荼哥哥被繁殖期的公海豚围攻的事情?那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哈哈哈哈我高兴就是好的嘛!你想,明明我才不是活人,神荼竟然比我还要冷淡耶,那次看他窘成那样子我真的好开心的!不然早就计划着给他插个学习芯片了。”

 

“你可醒醒吧。”瑞秋敲了两下工作台面,“神荼哥哥很温柔的,你应该最了解才是。不说了,我们到了,再见。”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竟已经停了。

 

小艇靠岸,瑞秋利落地背着安岩出艇,在海边的沙地上看到了神荼的身影。他站得笔直,穿一身黑色的皮衣皮裤长靴,身上像是在地上滚过并不干净,敞怀的皮衣里是一件同样沾了泥沙的白内衬,浸透衣服的海水还没干,白衣堪堪遮着若隐若现的紧实腹肌。

 

神荼微微皱着眉,看了一眼安岩,旋即将视线移回瑞秋脸上,似乎是在要一个解释。

 

瑞秋不急着说话,回头望了一眼自动退回隐没在依旧浪涛汹涌的海中的小艇,这才对上神荼的视线,一边从衣服内兜里找出一只不大的手电扔过去,一边说明道:“我用了药。他知道的越少越好,对吗?”

 

神荼接了手电,没有回答,淡淡地转身往岛上的树丛里走,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短剑,削砍着丛枝开路。瑞秋习惯了这种交流,知道他这是没有异议,于是提了提背上的安岩,默默跟在后面。

 

岛上似乎极少生长木本类的植物,神荼更是经验老道地选了一条相比起其他区域更干燥、少有滑溜溜的地衣生长、必须破坏植被留下痕迹的时候也不多的路,向海拔稍高的小岛中心前进。

 

走着走着,两人的衣服便不再滴水了。海人拥有这样一种吸收水分的特性,但也同样因此,并不能离开水太长时间。陆人能够只喝水不沾水,而皮肤长期干渴会对海人造成身体上的损伤。他们吸收水的速度也很快,即使是安岩,最后一点湿淋淋的背上的衣服也在神荼停下脚步前完全干燥了。

 

此时隔着几米低矮的灌木丛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一片平地。在岛的中央,越来越高的地方,突然凹陷下去,俨然一副孕育着熔岩的火山的模样。

 

那块地域被笼在阴暗的天空下一片漆黑,只余影影绰绰看不清晰的些许轮廓。手电的照射范围远不足够,神荼静立着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瑞秋探头望了望,跟上几步站到了神荼身边。她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乌云里猛然穿透了一道闪电,几乎就直冲着他们劈过来,霎时间带来的光亮让瑞秋看到了那块平地的一部分光景。

 

她震惊不已,话没有说全却被打断:“这是——啊!”

 

随着哐隆隆一阵惊雷,突然从恢复了黑暗的平地蹿出一个影子,神荼反应极佳,左手持剑一个格挡对了位置,右手发力把瑞秋连带着背上的安岩一把推开几米远,摔得两人接连打了好几个滚。瑞秋晃着脑袋爬起来的时候,环顾四周,根本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不远的地方似乎传来隐约而凌乱的脚步声。

 

她喘着气告诉自己不要慌,从衣服里摸出了另一只手电,查看地形,才发觉自己刚刚滚进了一个浅坑,脚下的土壤是湿的,有点粘连,她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猜测是混进了什么动物的粘液。

 

不是嫌脏的时候。瑞秋知道在这种地方走散很容易出事,不禁担心起那两人。神荼不知道有没有被突然冲出来的东西伤到,而安岩竟然没有跟她摔到一处来。

 

她爬到坑的边沿,手脚并用地翻了上去,拿下嘴里咬紧的手电,光线照到了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影,是安岩。他是醒着的,面镜摘了一半,鼻子呼出的气在镜片上凝了一层又一层白雾,他正捂着自己的额头咝咝地抽气,手边一块石头上沾了血。

 

瑞秋望了望四周,先前的琐碎脚步声也不见了,估计神荼是不在这边了。她放轻了步子过去,蹲在安岩旁边问道:“你没事吧?”

 

安岩抬头看她,还没说话,突然咬紧牙,露出了十分惊惧的神色。

 

“你……你后面!!”

 

瑞秋一惊,比转头更快的是手电光打了过去,随着安岩的惊叫,她看到自己身后是一条只立起头部就有两米高的巨蟒,整个脑袋瞬间被一柄木剑刺穿,蛇身软塌塌地倒了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如此体积的海蟒,只不过那都是标本而已。

 

“啊啊啊啊我靠又是什么东西!!救命啊!”

 

瑞秋被人握住了手臂,往旁边使劲一拽,听得出死命叫喊的安岩也是同样。巨蟒的脑袋砸向他们刚刚在的地方,地面随之一震,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簌簌地落下叶子的声音。

 

“神荼哥哥!”

 

神荼放开她,蹲在一边制住了挣扎的安岩,死死捂着他的嘴。安岩两手被绕到身后叠起来扭住,神荼的膝盖抵在他后背。他的面镜已经滑到了脖子,松垮地挂着,为了不压到镜片他挺着上身,胡乱扭动身体,可无论他如何踢腿,也够不着神荼。

 

安岩被捂着嘴,嗯嗯地用鼻音叫唤,神荼皱了皱眉,捂住他嘴的手腾出两个手指,捏紧了他的鼻子,这下是彻底发不出很大的声音。

 

瑞秋张口还没说话,神荼压低了声音制止她:“嘘,把光灭掉。”

 

她迅速关了手电,果然,巨蟒移动身子跟草丛发出的摩擦声络绎不绝。

 

神荼俯身轻声道:“不要出声,明白吗。”他松开了安岩的鼻子。

 

安岩憋气的本事比常人优异太多,这一下根本不会让他如何吃力,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力量悬殊,点点头,安静下来不再闹腾了。

 

神荼一点一点地撤去对安岩的桎梏,给瑞秋递了个眼神,自己则是站起身走向那倒地的巨蟒。瑞秋会意,过去扶起安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衣角擦了擦满手的泥土,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借着仍然声势不减的闪电光查看他的伤。

 

安岩睁大眼睛,似乎是在问自己有没有事,瑞秋抬起嘴角,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

 

安岩点了点头,戴上面镜,越过瑞秋去看神荼那边。

 

电闪雷鸣,神情冷冽的男人一脚踏着巨蟒的脑袋,将木剑拔出来,又猛地刺下去。巨蟒扬起在半空中的蛇尾偏了方向,从他头顶抽过去,破空之声猎猎的令人听了心惊胆战,而神荼不为所动。

 

安岩被这一幕震撼,只呆呆地看着,忘了活动一下自己酸软的四肢,更忘了原本逃跑的打算。

 

巨蟒很久才没了声息,神荼执剑快步走来,向坐在地上的安岩伸出了右手。瑞秋利落地站到一边。

 

又是一道闪电,让安岩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样子,一双凤眼掩在稍长的刘海后面,灰蓝色的眼睛在闪电的白光下显得异常妖异,神情冷淡但并不冷漠。他就像是被摄住心魄一样,顾不得想什么其他,就握住了神荼的手,被沉稳的力量缓缓拽了起来,接踵而来的却是一阵头晕目眩。他也不想往神荼身上倒,但他眼前发黑,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完了,什么没事,果然还是刚刚被石头撞坏了脑子。安岩这么想着,失去了意识。

 

安岩被雷声震醒时,吃惊地发现自己被神荼背着,身边不见那个叫瑞秋的女孩。

 

他把垂在神荼身前的双手抬上来搭在他两肩,咽了口口水,道:“嘿,哥们儿。”

 

“在这之前,你是什么时候醒的。”神荼毫无波澜的声音。

 

安岩语塞,想通这人是怎么发现的,便乖乖交代了:“刚上岛,被那个女孩子,呃,瑞秋?搬来搬去的时候……她把我弄出船,竟然就把我放在沙滩上,海水过来,把我呛醒了。”

 

之前瑞秋背他的时候,他是醒着的,虽然装昏把胳膊垂下去,但不小心碰到她胸部一次之后,每一次因为走路带来晃动时,他都有意控制自己的胳膊,减小惯性,再也不敢碰第二次。想必刚刚他真晕时被神荼背起,胳膊碰了神荼好些次,这才被想起一些细节上的不合理。

 

神荼点了点头,再没有说话。安岩把话接下去,问道:“哎你是叫神荼是吗?她叫你哥哥,你们是兄妹?”

 

“不是。”

 

“哇靠,情侣?”

 

“不。”

 

看来这个家伙虽然好脾气地背着自己,却并不想聊天,说的字都越来越少。安岩一肚子问题不敢问,暗自组织语言,想用尽可能少的交流——为了不惹到这个能打又好看的神荼——来套出尽可能多的信息。

 

沉默了许久,神荼也背着他毫不费力地走了许久。最后经过一番思索,他还是决定和善从自己开始,于是鼓起勇气用指节敲了敲神荼的肩膀,问道:“我有没有权利,了解一下自己的处境?之前在海里,应该是你们救了我吧?然后呢?你们是干什么的?现在算是什么意思?我还能回去吗?”

 

“回去哪里?”神荼反问道。安岩有点懵,之前瑞秋对他说他的同伴大概已经回到陆地上了,他差点顺着说出回陆地上。他久久未答话,神荼轻轻地哼了一声:“嗯?”

 

“回国啊!”安岩叫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我当然想回我大学狗窝。”

 

“你不是为了这座岛来的?”

 

安岩愣住了。

 

“你的意思……这里是……沉浮岛?!”

 

 

 

神荼带着安岩离开后,瑞秋按照神荼的指示,找到他上岛后的据点,把带来的轻便仪器沿岛中央的凹陷,每隔五十米架上一台,测得这一圈,有四百米左右。期间又打了几次闪电,她望见了平地的面貌。

 

平地,也是岛的中央,竟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坑的周围,四面立着四根花纹繁复的T型石柱,中间以锁链状的东西相互衔接,其规制宏大,恰似一处祭祀场所。

 

瑞秋惊呆了,立在那里很久也没动一下。

 

这看上去已经不是他们可以涉足的地方。神荼哥哥……究竟在想什么?原本设置好仪器,他们便不该走下这处凹陷,向那看上去极其危险的深坑前进,而神荼不仅无视更多巨型海蟒出现的可能,还不由分说地拒绝她照管安岩的提议,径自带这个一身疑点的陆人趟了这趟浑水,能不能平安回海,都要另说!

 

瑞秋想着想着,愈发气结,她能够理解神荼对父母下落的执着、对安岩这个无意识寻到沉浮岛方位的陆人的好奇,可……这能成为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动的理由吗?这座岛对他们种族的重要性完全够得上让那些固执的老头子们借一堆说辞惩罚他们口中年少轻狂的神荼了,难道神荼哥哥这是……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决定孤注一掷了吗?!

 

所以神荼给她的指示是——“装好机器,回艇等我们。三天后,岛会消失,无论有没有等到,你都必须离开,回去。”

 

兴许自己当时只听了前一句话吧,应了一声好,便没有多想。瑞秋低下头去,恍然意识到了神荼的决绝,竟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当年罗平走得毫无留恋,如今神荼也是一样……根本没有人在乎过她的感受。

 

同伴……不是用来一个个失去的啊。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仪器,打着小手电,学着刚刚神荼的动作,小心地从凹陷地边缘滑下去,几米往下,坡变得平缓起来。她看了看地上皮靴的鞋印,顺着走了过去,却在离中央还很远的地方,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一开始这股力量若有若无,而后越来越明显,她顶着它,渐渐地寸步难行,好像碰到了一个磁场,使劲将她排斥出去。她努力地往前走,终于再也走不动,寂静而孑然的恐惧将她团团包围。她想,当时孤身一人,在深海中找不到同伴的安岩,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左右,一定比她现在还要害怕吧。

 

将安岩从深重的绝望中拽出来的,正是那时不打一声招呼就出艇、以她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的一意孤行的方式救人性命的神荼哥哥啊。

 

瑞秋费力地抬起手,去触碰面前屏障般的阻力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再靠近。就在这时,四面八方传来震天的响动,而刚刚没有打闪,不应该是雷声。瑞秋感到地面异动,一阵摇晃过后,她稳住身子,再望向中央的坑——

 

围绕着四根石柱,一边半个沉重的圆环,带着不断滚落的砂土碎石,缓缓自两端升起,朝中间合拢,就像购物篮的提手,然而这个篮子里面,却深不见底。

 

 

 

得知自己身处沉浮岛,安岩又思索了一番,虽然神荼看上去不在意他的有无,但他还是决定暂时跟着神荼行动,他猜瑞秋是被神荼派去干别的事了,也没多问。走了没多久,安岩皱着眉问神荼他们是不是在转圈子,不远处就是大平地,竟然怎么也走不过去。

 

“你把我放下来。”安岩说,“这岛邪乎,跟个迷宫似的,你掉向了吧,我觉得该拐的地方你都没拐。要是信我,就跟我走。”

 

“不晕了?”神荼问。

 

“早好了早好了,”安岩摆摆手,“我身体好着呢,想不到你这么……”

 

还挺温柔的嘛。安岩因为刚刚被压制而觉得神荼暴力不好惹的印象瞬间变了大半。

 

神荼便把他放了下来。

 

“那个,神荼——”安岩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你已经死了。”

 

“哈?”

 

神荼站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抱起双臂,用那双灰蓝色的、慑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边沉声重复道:“对于陆地上的社会而言,你已经死了。”

 

安岩愣了一下,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伸手去抓神荼衣领,被半路截下,挣脱不开,他就索性顺着神荼握住他手腕的力量质问他:“你什么意思!我活得好好的,你要把我关到哪儿,还是就地撕票啊?荒郊野外的,你有点本事,我就没人权了吗?你救了我,我谢谢你,但是你凭什么不放我回去?!”

 

神荼静静地听他发火,未出只言片语,表情却似有一丝不耐。他只挑起了一边的眉,安岩就怂了,转身踹了一脚低矮的树丛,大叫一声,权当撒气。

 

“你回不去的。”神荼的声音冷冷的,“带路。”

 

安岩干瞪了他几秒,心也凉了半截,只好抬脚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走,神荼在他身后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可他偏偏知道,他跑不出身后那人的手掌心。

 

确实像神荼说的那样,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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